第三百零六章 礼法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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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。
当她将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建议说出口时。
刚才还在滔滔不绝、满脸骄傲地说着自己如何赚钱养家的妇人,脸色却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起来。
就好像陈婉说的不是什么好前程,而是让她去死一样。
“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啊!”
妇人连连摆手,惊恐说道:“夫人,这话可不敢乱说!”
“官府的军爷是大,他们手里的刀也快,他们能管得了这阳间的事,可是他们管不了阴曹地府的规矩啊!”
陈婉愣住了,有些不解地看着她。
妇人认真解释道:“我还没出嫁的时候,族里的四婆就告诉我,女人这辈子,命是注定的,只能跟一个男人。生是人家的人,死是人家的鬼。”
“我要是真贪图那点安逸去改嫁了,等我死了以后,到了阴曹地府...我前头那个当家的,和后头的那个男人,都要来抢我。”
“阎罗老爷坐在大殿上,是断不清这等官司的,就要发怒,他要下令让那些小鬼,拿出一把大锯来,把我...把我从头顶,一直劈到脚底,锯成两半!然后一家分一半去,算是结了这桩公案...”
没人接话。
陈婉呆呆地看着那个泣不成声的妇人,她怎么也没有想到,阻碍这些可怜女人去追求新生活的,不是现实的困难,而是这样一个荒诞、恐怖,却又被她们口口相传的阴间传说。
“我不图什么好日子,我也不敢再找什么男人。”
妇人哀声道:“我没日没夜地织布,拼了命地攒钱,不是为了以后能穿金戴银。”
“我就是想攒够了钱,既能给阿妹找个人家,然后再等过阵子,去镇上的城隍庙里,悄悄地捐一条门槛。”
“那庙祝说了,只要捐了门槛,那门槛就能替我当替身,让千人踏、万人跨,让他们踩我的脸,踩我的身子,就算是在阴间受了刑,赎了我这克死丈夫的罪孽,也能让我再找个男人,到时阎罗老爷要是想锯我,便有那门槛替我受罪...”
“我只求...只求死后,不被我那死鬼当家的找麻烦,也不要被小鬼用大锯,锯成两半啊!”
妇人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
听完这番话,顾怀坐在那里,内心震撼,久久无言。
礼教,仍未破除。
他原以为,自己颁布政令,派兵镇压,砸碎了那些有形的石头牌坊,给女性分了田地,提供了可以独立生存的纺织经济来源,就能彻底把她们从泥沼里拉出来,不求能有后世男女平等地位,只求在当下能让她们有活下去的能力。
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。
有形的牌坊好砸,但无形的牌坊,却早在几百上千年的潜移默化中,深深地刻在了这些人的骨子里。
传统封建思想,就像是一座看不见摸不着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。
官府给了活路,提高了地位,又如何?政令真正落在底层,推行至乡野阡陌之间时,也会衍生出各种各样他坐在府衙里根本想象不到的问题!
改革如破贼,可破山中贼易,这心中贼...又该从何破起?
......
夜色渐深,秋风在草屋外呼啸,油灯里的灯芯渐渐燃烧殆尽,光线变得昏暗起来。
妇人擦干眼泪,为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赫,收拾完后,客气地将正屋的木床让了出来,自己则抱了床褥子,去里屋和阿妹挤着睡。
顾怀没有推辞,他和衣躺在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屋顶,久久无法入眠。
陈婉睡在他的身边,同样辗转反侧,显然,那个关于被“大锯锯成两半”的凄厉故事,对这位出身名门的世家千金,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冲击。
“睡不着?”
黑暗中,顾怀轻声开口。
陈婉转过身,将头靠在顾怀的肩膀上,声音里带着些悲戚:“夫君...她好可怜。”
“明明自己什么错都没有,却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,每日恐惧死后都不得安宁,难道这世间的女子,就该受这样的苦吗?”
顾怀沉默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着陈婉的后背,思绪飘飞,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世界里,一篇曾经深深刺痛过他的文学作品。
“婉儿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在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个叫鲁镇的村子,村里也有个像她一样可怜的女人,人们都叫她祥林嫂...”
在这座草屋里,顾怀将那个被礼教和封建迷信一步步逼疯、最终在风雪交加的大年夜倒毙在街头的祥林嫂的故事,娓娓道来。
从被迫改嫁,到阿毛被狼叼走,再到被所有人视为不祥之人。
顾怀隐去了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背景设定,只保留了关于礼教杀人的内核。
当故事讲完时。
陈婉已经趴在顾怀的胸口,泣不成声。
她不仅为祥林嫂的悲惨结局感到痛彻心扉,更为屋外那个还在拼命织布攒钱买门槛的妇人感到悲哀。
“夫君...”陈婉哽咽着问道,“她捐了门槛,也还是救不了自己吗?”
“救不了。”
顾怀叹息了一声,满是无力,“因为真正要杀她的,从来都不是什么阴曹地府的小鬼,而是周围所有人的眼光,是那个将这种规矩视为天经地义的世道。”
他伸出手,抹去陈婉眼角的泪水。
“是我,把这件事想得太过简单了。”
顾怀看着头顶的黑暗,轻声道:“我以为,只要我手里的刀够快,杀的人够多,下了政令,砸了牌坊,发了女婴补贴,推行了纺织折赋和免役,就能在一定程度上,拔高一些这乱世里低得不能再低的女性地位。”
“就能扭转武陵那边因为溺杀女婴而导致的荆南人口失衡,就能让人口增长,让荆襄强盛。”
“可是,我现在才发现,我高估了政令的力量,也低估了这礼教的遗毒。”
“那个叫慧娘的妇人,虽然比起故事里的祥林嫂要幸运一些,她有了我给的退路,避免了被卖被沉塘的结局,起码有了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,但是,那些深入人心的观念,依然像一根绞索,勒在她的脖子上。”
黑暗里,顾怀和陈婉都沉默下来,思索着。
过了许久,顾怀才开口道:“要想真正救她们,仅仅靠眼下这些,是不够的。”
“看来,等巡视完了荆南,我之前在襄阳跟你提过的那件关于教化、关于开启民智的事情,必须要加快步伐了。”
“不破掉人们心中的成见,不砸碎她们心中的那座神像,不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说法,我今天救下的,依然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。”
他收紧了抱着陈婉的手臂。
“这该死的礼法啊...”
顾怀喃喃自语,声音中满是冷厉,“还真是遮蔽天日,能把人活活困死。”
“到底要我,如何做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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