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-2008 【6】-《离家2004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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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但我似乎很欣赏我三年级的班长。

    她是一名女生,扎着马尾辫,走路的时候辫子会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像钟摆一样有节奏。后来四年级分班了,我们不再同班,但我却一直关注她。课间操的时候,我会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。就是她,让我听到了第一声赞美。

    其实,我对好同学一直挺有好感的。幼儿园的班长、副班长,一至三年级的班长,当然都是女生——可能女孩子成绩就是好。她们像另一个世界的人,干净、优秀、被老师喜欢、被同学围着。我站在这个世界的外面,透过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着她们,羡慕着,但也仅此而已。而第一声被好同学赞美,也只有三年级的陆言雯了。

    那是体育课,大家起哄跳双跳。双跳就是跳绳的时候跳一下、摇两下,绳子从脚底“嗖嗖”地过去,需要很好的节奏感和弹跳力。我拿起绳子,深吸一口气,开始跳。绳子的声音从“啪、啪、啪”变成了“嗖、嗖、嗖”,越来越快,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。我越跳越轻,越跳越稳,周围的同学开始数数——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数到五十的时候,有人开始不数了,只是张着嘴看。数到一百的时候,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,只有绳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和我的脚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最后我跳了一百二十个。停下来的时候,我弯着腰喘气,汗从额头上滴下来,落在地上的灰尘里,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    陆言雯站在人群里,表情夸张地说了一句:“好厉害!”

    就三个字。但那三个字像一颗糖,甜了很久。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那句话时的样子——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巴微微张着,语气里没有敷衍,没有客套,就是单纯的、直接的、发自内心的赞叹。

    “也不算太糟糕,”我在心里回望着这么多年的小学生活,对自己说,“总有回忆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班主任还在讲台上说着什么。她的声音像一条平稳的河,从毕业说到期望,从期望说到祝福,从祝福说到她这些年来的辛勤付出。她说她为了我们操碎了心,说我们是她带过的最调皮的一届,说希望我们以后都能有出息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。

    我记得曾经有个同学,成绩一直给我托底,叫王涛。

    他个子小小的,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。他成绩比我差,永远倒数第一,我倒数第二,我们两个就像一对难兄难弟,在成绩单的末尾抱团取暖。可后来搬到新学校便不再见过他,我当了很久的最后一名。那种滋味,怎么说呢——以前你往下看,总还有一个人在你下面,现在往下看,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你自己。

    听说他父母很早就不幸去世了,是爷爷带着他。他爷爷年纪很大了,头发全白,背弯得像一张弓,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他。王涛从来不跟别人说家里的事,但是也总是最嘻嘻哈哈哈的一位,自带赵四的幽默气质,总能给人带来欢乐。

    “他到底去哪里了?”我想着,思绪又飘走了。

    飘到了去青海的那一个月。

    青海的牛奶是真的纯。我们那边喝的牛奶都是兑了水的,稀稀的,像淘米水一样。青海的牛奶不一样,倒进碗里,白得像雪,浓得像米汤,上面还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。原先订的是每天一斤,后来我过去的一个月,我妈给我订了两斤。每天早上,送奶的人把奶瓶放在门口,瓶身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,我拿进来的时候手会被冰得缩一下。

    还有羊肉。到的那天晚上,我爸认识的一位老乡阿姨就请我吃了手抓羊。那是我第一次吃手抓羊——大块的带骨羊肉,清水煮的,只放了盐和花椒,捞出来的时候冒着热气,肥肉晶莹剔透,瘦肉纹理分明,蘸着椒盐吃,又嫩又香,一口咬下去,汁水在嘴里爆开,烫得我直哈气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阿姨是常州人,说话带着江南口音,软软糯糯的,她年轻时考了警校,毕业后分配到了青海,在这里安了家,嫁了一个当地的汉子,生了一儿一女。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,像折扇的折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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