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得与吾妻共度,三生有幸。妻为当世女中第一流,非比寻常。 结缡二十余载,予对妻之爱慕欣赏,未尝有一日之减。 初识于沪上,妻置身华宴,容止婉丽,而双眸炯炯,如炬照夜。自那日始,予心便知,此一生,再难忘却。 妻性清醒,独立,遇事不愠,自有主张。办报为华工请命,为无声者言。予亲见妻步步登高,夙愿得偿。幸为夫者,能始终为妻后盾,助妻行其志。人问:追随汝妻,岂不疲累?予曰:乐在其中,非外人能道也。妻尝问予:“与妾一生,得无倦乎?”予答不倦,妻不信。然予所言,字字真心。 妻为妇,为母,皆臻至善。有子之后,妻身有光焉,慈辉温煦,照人至远。 予常观妻抱儿、教子读、为儿说故事,心中惟念,此母仪之最善者也。 妻临终,握予手问:“悔否?悔娶此不安分之人。”予曰不悔。妻笑言予诳。然予非诳也。 予一生所为,多为时势所迫,惟娶妻一事,顺心而行。 予虽不才,此生能与妻并肩,与有荣焉。 今予将与世辞,觉身日衰。青瓷,自汝去后,痛彻骨髓。非身痛,乃心痛也。汝留予一人于世间,予候汝多年,今终可来寻汝。 世事皆可放下。儿女自成其路,山河自有后人。予惟一心念,去见汝,道一声:“我来了。” 汝去那年,樱花未放。想来是汝携春而往。今我来矣,春亦当归。 待我。 ————— 清明到了。 润润站在墓前,手里握着一束玉兰花。每年这个时候,他都要从旧金山飞回来,只为在这两块石碑前站一站。母亲的那块碑上刻着“顾门沈氏青瓷之墓”,旁边一行小字——“她来过,很好看”。父亲的那块碑是后来加上去的,紧挨着母亲,碑上刻着“顾公言深之墓”,以及父亲生前亲手写的墓志铭,两个墓碑并肩立着,像他们生前那样。 他把玉兰花放在母亲碑前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放在父亲碑前。那是父亲生前最常戴的物件,表盘已经泛黄,指针却还在走,嘀嗒嘀嗒的,不急不慢。他蹲下来,伸手擦了擦碑上的灰。石面冰凉,指尖触上去,像触到许多年前父亲的手。 “爸,妈,我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。 风从山间吹过来,松树沙沙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。他蹲在那里,说了许久的话。 他站起来,腿有些麻。碑前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一片花瓣,落在母亲的名字上。他没有捡,只是又看了那两块石碑一眼。 “爸,妈,我明年再来。” 他转过身,慢慢走下台阶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。那两块石碑并肩立着,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,像两个靠着的人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 玉兰花瓣还在风里飘,一片一片的,落在碑上,落在台阶上,落在来年的春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