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7章 兄弟分歧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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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家眷营的妇孺们确乎皆在感念刘节帅的恩德。

    小四小七的面庞确乎比困守衡阳时圆润丰盈了一圈。

    皆是实情。

    然恰因是实情,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愈发难以咽下。

    昨夜他入了一个残梦。

    梦见了黄豆。

    黄豆是他一手带出的同伍弟兄。

    生得面庞浑圆敦实,吞咽饭食快若饿豕扑食。

    他丧命于巴陵城池之下。

    黄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击中的,腰腹以下化作肉泥。

    残梦之中,黄豆蹲踞于他家泥炉跟前。

    他手中端着粗瓷大碗,碗中盛满肉羹。

    脸上表情笑逐颜开,宛若生前那般鲜活。

    黄豆抬起头颅探问他。

    “何大哥,这肉羹香浓否?”

    何敬洙于梦魇中张了张嘴,却吐不出半个字音。

    “可惜我未曾尝上一口。”

    他自梦魇中霍然惊觉。

    他端坐于榻上,天色未明。

    浑家酣眠正熟,稚童亦睡得安稳。

    营盘内寂寥无声,唯余巡夜交睫的梆子声自远处隐隐传来。

    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拢双眼。

    何敬洙于榻上枯坐半晌,自竹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褶不堪的麻纸。

    那乃是邸报的残页。

    前些时日城内的宁国军刀笔吏分发至各营的。

    他识得的墨字寥寥无几,然其上那几个斗大字眼他却认得真切。

    “郴州”。

    “张佶”。

    “册封”。

    “节度使”。

    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于那几个字眼之上。

    邸报上载录之事他大抵听了个明白。

    那日陈虎于营中与庄绪闲谈之际,他侧耳听闻了首尾。

    张佶于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,已然与刘节帅谈妥了价码,欲受封节度使,欲纳贡岁币,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。

    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。

    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。

    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,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。

    依附张佶。

    据守湘南数州,拥兵自重。

    他所言非虚。他昔日所言确乎是明路。

    然大哥未曾纳谏。

    大哥言道:“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。”

    大哥言道:“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。”

    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。

    他暗忖,大哥亦有难处。

    他暗忖,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。

    他暗忖,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,那亦算值得。

    他认命了。

    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。

    八百余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。

    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,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。

    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,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。

    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。

    黄豆是,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,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,尚有一名唤作……

    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。

    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、乡籍、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。

    而今却算不清了。

    算至末了,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,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。

    他将那张麻纸狠狠揉作一团。

    揉捏得几近碎裂。

    揉至半途他却顿住了动作。

    只因心底深处有个回音,连他自家皆不敢高声吐露。

    那回音在说……

    弟兄们乃是白白送死的。

    张佶那头未曾兴过半点兵戈,麾下弟兄未曾折损一人。

    而今一家老小皆安泰太平,高堂奉养着,稚子教化着,张佶其人亦将受封节度使。

    咱们这头却殒命了八百余人。

    余下的苟活下来,浑家子嗣亦在营垒中过上了安生日月。

    大哥亦将拜授节度使之位了。

    那战殁的八百余人,究竟是为何而死?

    是为了换取余下之人苟全性命?

    依附张佶,一般能活。

    不费一兵一卒。

    何敬洙猛地一把将那团麻纸彻底撕开。

    碎屑自指缝间簌簌漏下,洒落于榻席之上。

    他阖上双眸。

    帐外浑家仍在濯洗菘菜,水声哗啦作响。

    家眷营那头有稚童在喧哗,乃是几名垂髫小童在嬉戏打闹。

    更远处,宁国军的教场内传来操演阵列的呼喝声。

    这些声响搅扰于一处,宛若安宁岁月。

    宛若太平光景。

    然他心知肚明,这太平光景里,生生短缺了八百条性命。

    那八百名弟兄本亦可安坐于营帐之外,聆听自家浑家濯洗菜蔬的水声,聆听自家子嗣的欢笑,聆听大营内的操演呼喝。

    本可如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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