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章 风波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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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,宫城。
“沙沙...”
一把已经秃了半边的破扫帚,在满是青苔与积水的青砖地面上,有气无力地拖拽着。
魏迟佝偻着身躯,他那双曾经捧过相公赏赐茶盏、捏过襄阳万两金票的手,此刻正冻得通红,死死地攥着扫帚柄。
他最近的日子,过得不是很好。
自从那日南阳大军渡江战报传到京城,左相在政事堂让他去向襄阳要一个“隐情”之后。
他那个曾经让他狐假虎威,连各监总管、六部堂官都要对他笑脸相迎的“专差密派”身份,便如同清晨的露水般,在阳光下彻底烟消云散了。
他没有等来襄阳退兵的消息。
自然,也没有等来相公的宽恕。
他能侥幸活下来,没有在那一日被直接拖出去杖毙,也没被丢进慎刑司剥皮抽筋...大概不是相公仁慈。
更可能是因为,那样的人物,在知道他已经再无沟通荆襄方面的作用后,就懒得再理会他了,连动怒都浪费。
而且现在活着,好像和死了也差不太多。
直殿监的管事太监,是个势利眼的老狗。
在确认了他魏迟已经彻底失势,再也见不到相公的面之后。
魏迟便重新捡起了这把曾跟随他半辈子的扫帚,再次走入了这条幽长、冰冷,仿佛永远也扫不到尽头的夹道。
一阵寒风吹来,将他好不容易扫拢的一堆落叶吹得四散。
魏迟木然地看着那些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的枯叶,默默地走过去,一下,一下地划拉着。
这时,夹道的前方,走来了几个穿着光鲜的小太监。
他们手里捧着些各宫主子赏赐的物件,有说有笑。
魏迟的余光瞥见了他们,身子瑟缩了一下,然后停下扫帚,熟练地退到了夹道最边缘的墙根下,深深低下了头,将自己那张满是风霜和卑微的脸藏了起来。
那些小太监走近了。
笑声突兀地停了下来。
“哟,这不是魏公公嘛?”
一个年轻尖细的声音在魏迟的头顶响起。
魏迟没有抬头,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。
就在几个月前,这些小太监在他路过时,还会用最甜最脆的嗓音喊着“魏公公”,恭敬地退避三舍,甚至为了能得到他的提携,恨不得认他当干爹。
但此刻。
“魏公公怎么又扫起地来了?您不是在相公跟前伺候的红人么?”
那小太监阴阳怪气地说着,一边走过魏迟的身边,一边“不经意”地,伸出脚。
狠狠一踢。
“哗啦。”
魏迟刚刚扫拢的青苔与落叶,被这一脚踢得漫天飞舞,甚至有些带着泥水的脏东西,直接溅到了魏迟那张低垂的脸上。
“哎呀,真是对不住啊魏公公,奴婢这眼睛生了疮,没瞧见您扫的地。”
小太监毫无诚意地笑着,“不过魏公公您向来大人有大量,连相公都曾在您面前过问国事,想必是不会跟奴婢一般见识的吧?”
魏迟依然没有抬头。
“走吧走吧,别沾了这老货身上的晦气,当初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大人物了,还不是个端屎扫地的贱命?”
几个小太监哄笑着走远了,但魏迟依然能听到那随风飘来的恶毒嘲笑。
“什么专差密派,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跳梁小丑...”
“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,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,相公能看上他?”
“就是,活该他扫一辈子地,老死在这夹道里!”
世态炎凉。
魏迟缓缓直起腰,麻木地抹去脸上的泥水。
他看着那几个消失在夹道尽头的背影,眼底深处,没有悲伤,只有死寂。
不久之前。
他还在那间烧着上好银骨炭的奢华厢房里。
有刚认的干儿子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;
有内务府送来的、冒着热气的上好参茶,暖着他的肠胃;
只要他一句话,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为之奔走。
而如今呢?
他在寒风中佝偻着身躯,穿着单衣,清扫这宫里似乎永远也扫不完的落叶。
人啊。
要是一直穷苦,一直卑贱,那其实还好。
因为习惯了泥沼,便不会知道云端是什么滋味。
可偏偏,他见识过了那绝巅的风景。
他品尝过权力的甘甜,体会过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捏在手心里的快感。
然后。
他又被一脚,踹回了尘埃里,甚至比以前陷得更深。
如果他一辈子都只是个扫地太监,他会麻木地接受命运的安排,直到老死。
但他曾触摸过权力的边缘,曾在那间温暖如春的政事堂里,影响过荆襄大势!
这种落差感,如同千万只蚂蚁,在日日夜夜地啃噬着他的内心。
让他的心肝,在寒风中一寸寸地扭曲,一寸寸地断裂。
啊,对了。
还有那些人。
魏迟扫着地,嘴唇微微翕动。
那些在宫外的人!
他得势时,那个王掌柜,还有那个魏老三。
他们对他极尽阿谀奉承,一口一个恩人,一口一个公公。
他们用真金白银,用奇珍异宝,将他高高捧起。
他曾天真地以为,那是情谊,那是襄阳那位白衣公子,真的想要在这京城里结交他这个“贵人”。
然而。
当他权势尽失。
当他在政事堂被左相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出宫,哭求着魏老三,想要让他们的公子退兵保全自己时。
他才发现,自己被彻底抛弃了。
王掌柜和魏老三对他弃如敝履。
不仅当场翻脸,停止了所有的供奉和孝敬,甚至在这段时间里,连他传递出去的讯息,也如泥牛入海,毫无回音。
“骗子...都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...”
魏迟怨恨地碎碎念着。
他意识到,这世间,这偌大的长安城,这波谲云诡的天下。
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情谊,没有所谓的善缘!
所有的笑脸,所有的逢迎,所有的真金白银。
都只是因为,他当时手中,握有那点可怜的、随时会被收回的权力!
一股恨意,随之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而起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。
他开始仇恨。
仇恨所有人!
他仇恨这个势利、踩低拜高的后宫;
他仇恨给了他权力,却又像轻飘飘收回去,完全不顾他死活的左相;
他甚至更恨,那些将他当作棋子用完就扔、将他当作弃子的外界之人!
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他?!
他要爬上去。
他一定要重新爬上去!
不择手段,哪怕是出卖一切,哪怕是化作恶鬼。
他也要做这阉党里最大的大人物,他要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都踩在脚下。
要让所有践踏过他、欺辱过他、抛弃过他的人...
付出代价!
就在魏迟淹没在这股几乎要让他发狂的情绪中时。
“喂!老家伙!”
夹道另一头,一个小太监不耐烦地走了过来。
“宫外你那死鬼哥哥,托人递了十万火急的消息进来。”
小黄门翻了个白眼,啐了一口,“说是有要命的大事,要立刻见你一面。”
“真是晦气,还得替你这种人传话,下次再给钱也不干了!”
小黄门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。
魏迟握着扫帚,站在原地,茫然了片刻。
哥哥?
他那个懦弱无能、只知道种地,后来被他接济才勉强在京城买了个小院的大兄?
大兄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?
就算有,以大兄那种连见个巡街武侯都会吓得尿裤子的胆量,他怎么可能懂得托关系、花银子,把消息递进这规矩森严的深宫大内来?!
魏迟浑身一震。
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能在这个时候,有财力、有门路,打通宫门的关节,托着他哥哥的名义找到他。
除了城东云间阁,王掌柜和魏老三那批人...还能是谁?!
他们为什么要见自己?
难道是襄阳那边...
魏迟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对方见他要干什么,他甚至恨不得吃那些人的肉喝他们的血。
但他更知道,这可能是他如今这潭死水般的生活里,唯一泛起的涟漪,唯一可能让他翻身的...机会!
他必须立刻出宫!
然而。
当这股冲动涌上心头后,魏迟的嘴角很快又苦涩了起来。
他失去了特权。
曾经,他只要走到宫门口,凭着一句轻飘飘的“奉相公密令出宫办事”,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的宫门侍卫,就会立刻躬身放行,甚至连查问都不敢查问半句。
但如今,他只是个被褫夺了一切的扫地太监。
他若是敢走向宫门,甚至不需要侍卫动手,管事太监就能直接打断他的腿!
根本出不去!
魏迟站在冷风中,脸色变换。
最后,他咬了咬牙,丢下扫帚,转身走向了自己那间通铺。
趴在满是霉味的床铺下,用手指抠开了一块松动的青砖,从里面挖出了一个破布包。
这是他以前收受那些真金白银时,偷偷藏起来的一些散碎银子和金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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