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字典-《鉴物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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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陈旧醒的时候脖子是僵的。

    趴在网吧桌上睡的。帆布包还压在膝盖上。字典翻开搁在旁边,凌晨看到的那一页——金文“祀”的字形——还印在脑子里。

    他坐直了。揉了揉脖子。掌心三拍一组。蟾蜍同步。稳定。

    天亮了。网吧外面有人蹬三轮经过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帆布包背上。字典塞进内层。先不去铁皮柜台。先去旧书摊。

    第十六天。

    旧书摊区在潘家园北门入口那一排。平时摆了七八个摊位。有的铺塑料布,有的用旧木板搭架子。书码得密密麻麻,从连环画到大学教材都有。

    昨天那个老头在最里面那个摊位。陈旧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码书了。穿灰色棉袄。蹲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老爷子。”

    老头抬头。认出他了。“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昨天您说的金文——有没有这方面的字典?”

    老头没站起来。手在身后的纸箱里翻了翻。掏出一本深绿色封面的书。

    “金文编。容庚的。”他翻了一下封面。“旧了。缺了个书皮。里面全。”

    陈旧接过来。

    开本比《说文解字》大**。封面磨损。书脊用透明胶粘过。翻开——不是普通字典的排版。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形。同一个字,列出几十种不同的写法。标注出处:毛公鼎、大盂鼎、散氏盘。

    全是金文。

    他以前只在小篆里见过这种排版——一个字列出多个异体。《说文解字》有时候也会列古文和籀文。但《金文编》不一样。每一行的字形旁边标注了青铜器的名字和拓片编号。有的字只有一个出处。有的字有二三十个。同一个字,在不同器物上写法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他翻到“示”部。一页半。“祀”字的条目下面,字形排了整整五行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。

    十七种写法。

    有的“示”旁两竖一横规规矩矩。有的“巳”弯一圈。有的弯两圈。有的弯三圈。拓片上那个字的“巳”——弯两圈——和第七种写法几乎完全一样。

    是“祀”。

    昨天只是猜测。今天是确认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老头。“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二十。”

    他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二十块。老头接过钱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这个年纪,看这个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学着认。”

    老头没再问。

    陈旧把《金文编》放进帆布包。和《说文解字》并排。两本字典。一本教小篆,一本教金文。

    他往铁皮柜台走。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。

    铁皮柜台。摆出三枚印章。两本字典。拓片。碗片。

    掌心三拍一组。蟾蜍同步。

    他翻开《金文编》的“示”部。再看一遍“祀”的条目。十七种写法。拓片上的是第七种。商代晚期的写法。

    商代晚期。三千多年前。

    他把拓片和字典并排放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

    “祀”确认了。

    他合上字典。坐在铁皮柜台后面。手心微微发热。不是掌心烙印的热。是脑子在转的热。

    祀。祭祀。三千年前的某个人,把“祀”字刻在青铜器上或者石碑上。和另一个字一起。这两个字的意思,比“息物”更老。比碗片更老。比寿山石印上临摹的那个“息物”早了两三千年。

    他打开了字典。

    现在看第二个字。

    他翻遍了《金文编》的目录。按部首查。第二个字的结构——他昨天拆过。上面不是“宀”。他昨天看错了。

    在《金文编》的金文写法里,“宀”是一个尖顶。拓片上第二个字的顶部不是尖的。是平的。更像一个横线。

    平顶。下面是——他顺着笔画拆。一个竖。竖的两边各有一撇。像站着的两个人。

    他翻到“人”部。不对。翻到“大”部。“大”的金文是一个人张开双臂。拓片上不像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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