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-2008 【6】-《离家2004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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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学最后一年,却是我坐在讲桌旁边的第四年。
自从三年级换到新校区之后,我就一直在接受老师的耳提面命。这里的教学楼是四层的,在阳光下亮晃晃的,像一块巨大的肥皂。教室里的课桌是新的,桌面上的木纹还清晰可见,但讲桌旁边那个位置,像被潮水冲到岸边的一叶小舟,搁浅在那里,而我就是在第一学期之后被搁浅的人
这些年虽然成绩进步了,但天性调皮好动,所以一直被老师实时掌控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来一次,像探照灯一样,把我照得无处遁形。我稍微动一下,比如转个笔、挠个头、往窗外看一眼,老师的眼神就会立刻钉过来,带着一种“你又来了”的了然。而这也导致我做什么都是问题,一旦我真的做错什么,就会有人打小报告,而每一次不管事大事小,都是一次暴风雨的洗礼。
例如那些年流行的紫光隐形笔。笔身是浅紫色的塑料壳,笔帽上嵌着一个小小的紫光灯,写字的时候看不出颜色,需要紫光灯照射之后才能被看清。那东西我天天拿在手里玩,上课的时候在本子上写秘密,然后用紫光灯一照,字就幽幽地亮起来,蓝色的荧光在暗处像一只只小萤火虫。而我越玩越上瘾,在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看不见的字,甚至不分场合用紫光灯像瞄准镜一样对准教室的各个明显摆件,而这种情况,也被数学课代表在班务会的时候反映到了班主任那里。
那天放学后,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命令我把所有笔上交没收,她一件一件摆在办公桌上,像在陈列什么罪证。
“这些笔你就别想再拿回去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但平得让人不敢反驳。
我看着那些笔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那些笔全是奶奶买给我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我骗奶奶说为了学习用的,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给我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钻进被窝,把被子蒙过头顶,眼泪无声地流在枕头上,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奶奶听见。那种难受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吃了没熟的柿子,涩涩的,堵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现在想起来也还会难受。不光是因为笔被没收了,更是因为那个谎言。奶奶省出来的钱,被我拿去买了“玩具”。她以为我真的是为了学习,而我辜负了她的信任。现在想来,难受之中又夹杂了一些自责和羞愧,像一层一层叠加的灰,越积越厚,越拍越脏。
当然,老师确实也再没有还给我。
这最后一年,我期待着离开。
我没有太多的怀念。小学六年,我从来没有拿过奖状。三好学生、优秀班干部、进步之星,这些词从来都跟我没关系。每次期末表彰大会,我坐在台下,看着别人一个一个上台领奖,奖状在他们手里被举得高高的,像一面面胜利的旗帜。而我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。如果非要找几个算个人荣誉,跳绳双跳一口气能够跳一百二十个,英语测试拿过一次一百分,再也不是吊车尾的选手——但也仅此而已。讲桌旁的那个位置,从来没有人能够代替我,我坐在那里,从三年级一直坐到六年级,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钉子,拔都拔不下来。
最后一节班务会,也是宣布小学毕业并颁发奖状的日子。
教室里闹哄哄的,同学们都在互相写同学录。彩色的纸页在课桌间飞来飞去,上面写满了“友谊长存”“勿忘我”“前程似锦”之类的字眼,笔迹五花八门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还画了小花和笑脸。看着那些飞来飞去与我无关的纸片,感觉像是对我最后的加冕。
班主任站在讲台上,开始念奖状名单。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,一个一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,像一颗颗掉在地上的玻璃珠。我没有在听,只是在等,等那个结束的时刻。我只想赶紧离开,离开这个坐了四年的位置,离开那些被揪耳朵、被打小报告、被怀疑考试作弊的日子。那些琐碎的、伤心的、细小到不值一提的事情,像沙子一样硌在鞋里,走了这么多年,早就把脚底磨出了茧。
似乎从某一天起,我就被贴上了“差生”的标签。这个标签贴上去很容易,撕下来却很难。你考好了,别人怀疑你作弊;你考差了,别人说果然如此。你坐在讲桌旁边,不管做什么,都有人在看。那种感觉,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里,外面的人可以随意地看你、议论你,而你无处可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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