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7章 兄弟分歧-《秣马残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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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彦章的面容波澜不惊。
陈虎续道。
“前夜。他于营门首拦下一名自巴陵驰来的驿卒,盘问人家讲武堂是何等规制。”
“驿卒答言讲武堂内将校亦须修习九章算筹与识文断字。”
“他听罢,嗤笑一声,丢下一句‘儒生士子皆跑来军阵中厮杀了,那原先啖军粮的弟兄该往何处去’,扭头便走。”
“昨日傍晚尚有一桩……”
陈虎压低嗓音。
“大哥,弟兄们眼下皆悬着心,咱们于巴陵先登破城立下首功,刘节帅又将招抚蛮僚的差遣委任于你。”
“明眼人皆勘得透,来日朗州一旦克复,你便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,此乃泼天的前程。”
“弟兄们追随于你,自是荣辱与共,谁皆不愿此时生出纰漏。”
他喉结滚了滚,吞咽了一口。
“然则何敬洙他……”
“罢了。”
姚彦章截断他的话头。
陈虎噤声。
姚彦章长身而起,踱至窗格前。
窗外乃是衡州的坊巷。
天光将暮,残阳将湘水染作一片赭红。
几名役夫正归置营什预备罢作歇息。
一名总角小童骑跨于半截残垣上,朝着远处的湘江眺望。
“衡阳密谋那遭,你与庄绪力主归顺,唯他一人进言拥兵自立。”
姚彦章语调平缓。
“你们以为他不明大势,他却以为你们贪生畏死。”
“大哥,我绝无此意。”
“我知晓你无此心。”
姚彦章回转过身。
“但是你们私下议论他之言辞,我亦心如明镜。”
陈虎唇吻翕动,终是将话咽回腹中。
“且先莫去理会他。”
姚彦章坐回交椅之中。
“我自有区处。”
陈虎应诺一声。
临走之际,他略作迟疑,复又添上一言。
“大哥,庄绪道,刘节帅身侧有名唤余丰年之人,专司镇抚司之职,其麾下暗桩耳目遍布诸军。”
“何敬洙举动,他们未必未曾察觉。”
姚彦章眼睑低垂,未曾接茬。
隔了良久,他方才启齿。
“知晓了。”
……
衡州城南,宁国军营垒。
何敬洙的穹庐。
此日午前,何敬洙领罢昼食,端着粗木碗径往自家营帐走去。
他未与火头军的兵卒寒暄。亦未与道途中撞见的同袍搭腔。
营帐设于营垒犄角,一片百年老樟树荫蔽之下。
帐外支着一处简陋的泥炉,乃是他亲手垒砌,三块青石架着一口破损铁釜。
浑家将他自衡阳携出的几件粗鄙物什尽数规置于泥炉侧畔。
一只陶瓮,一只木槲,外加两双孩童的破旧麻鞋。
何敬洙步至帐前之际,他的浑家正蹲踞于泥炉旁濯洗菘菜。
菘菜乃是新配发的。
宁国军于衡州辟设了辅军家眷营,姚彦章旧部的家眷自巴陵随军南徙,悉数安置于城南此片营盘。
依月度配发米粟、菜蔬、木炭。
衡州地界的冬菜应季鲜嫩,较之衡阳受困时的干瘪菜叶强出不知凡几。
浑家抬起头颅,觑见他归来,面庞上绽出一抹笑意。
“当家的,今日军厨发了荤腥?”
何敬洙闷哼一声,他将木碗中遗存的半片肥腻豚肉拨入小陶碗内。
“留与小四的。”
小四乃其幼子,年方四岁。
浑家接过小陶碗,将那抹笑意复又敛去。
“当家的自家用罢,小四今日已分得辅军的肉羹了。”
何敬洙怔住。
“辅军竟还配发肉羹?”
“每旬赐给一回。”
浑家将陶碗硬塞回他掌中。
“前日营中的营指挥使引人来家眷营录籍造册,将小四小七皆登入名录,凡在册的稚童皆依人头配给肉羹。”
何敬洙缄口不言。
他将那片肥腻豚肉重又塞入口中咀嚼。
浑家蹲下身继续濯洗菘菜,一面洗一面絮絮叨叨。
“刘节帅治下的日子,较之往昔安稳得多。”
何敬洙咀嚼着那块肥肉,双目死死盯视着泥炉下的死灰。
“营里的妇人们凑于一处亦皆言道,马大王当政时,戍卒的浑家最为惧怕何事?”
“最怕自家汉子在外头领不到衣赐军俸。”
“军俸拖欠上三月,家中便唯有发卖儿女度日了。”
何敬洙将那块肥肉吞咽入腹。
豚肉乃是上好的膏脂,咽下喉咙却觉着异常滞涩。
他端着空木碗步入营帐。
帐内天光昏暗。
他未曾掌灯,将木碗置于矮榻侧畔,径自颓然落座。
浑家仍在帐外絮絮不休。
言说新配发的冬衣乃是新的。
言说泥炉上那口铁釜乃是前日辅军配给的,较之自家那口残釜好用甚多。
言说小七欲往城中市肆看贩售饴糖的摊肆。
何敬洙安坐于矮榻之上,未置一词。
他听闻这些言语,胸臆间堵塞得几欲崩裂。
浑家所言皆为实情。
生计确实比马帅在位时安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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